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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年|刘润和:河西走廊的那些“年”

2019-02-09 13:06:59 | 来源: 澎湃新闻

【编者按】

大江南北,长城内外,不同地域年俗迥异,“年”的背后展现给你的是一部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史诗。澎湃新闻·请讲栏目推出“忆年”专题,讲述那些年,那座城,那个村庄,那些与年有关的人和事。

澎湃新闻 龚唯 制图

一进腊月,就有了年的气息。河西走廊吹来的第一缕“年风”,是腊月初八过“腊八节”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:“十二月初八,诸大寺做浴佛会,并送七宝七味粥与门徒,谓之腊八粥。各家是日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也。”喝腊八粥,又名“灌迷魂汤”。据说喝了它,一年喜怒哀乐该忘的都忘了。

河西走廊属高寒之地,20世纪70年代,寺庙封门,僧人匿迹,“破四旧”破掉了腊八节,自然不可能有浴佛会,也不会赠送食物。河西物资匮乏,冬天无鲜果生蔬,连干果也紧俏,本来必具七味原料的腊八粥简化成二、三味,算是艰苦自足,蒙混过节。城里人移风易俗,已没有了“腊八”的概念。农村旧俗未改,却无法买到大米,便用麦子、蚕豆或刀豆煮粥,就着咸菜应付节日。

腊八后半月,腊月二十三,小年到了。俗传司命灶君即日启程,上天报告各家饮食状况。灶王爷高兴与否,攸关来年生活,各家不敢慢待,送神竭尽全力。晚饭前,要为灶王爷做专用食品“灶卷子”——把发面擀成大圆饼,抹香油,撒胡麻盐,卷成手腕粗细的圆柱,再横切为小段,二三公分厚,放进一种叫“鏊”的平底锅里烙。炉火升腾,香味挤出鏊盖,撩起饥渴者的食欲。灶卷子出鏊,先摆上灶台“祭灶”,给灶王爷享用,祈祷“上天言好事,下地降吉祥”。灶台上并无神像,灶王爷被熏黑的黄泥墙壁代替,附着蜘蛛网和灰尘,像是给祭献者的渺茫安慰。

大年一天天临近,县城仅有的几家国营商店年货陡然紧俏,木制柜台前挤满顾客,推推搡搡急着买货。顾客没有排队的概念,谁能挤到柜台前谁先买了走人。布、肉、烟、酒要凭票购买,有票的急,没票的更急。营业员被顾客指点着东奔西跑,身心疲惫。算盘噼里啪啦,手中钞票零乱,一脸的不耐烦。

南街菜社仅卖副食,人少,是小学生购物的去处。他们将攥出了汗的零钱交给售货员,换回柜台玻璃下的朝鲜烟、伊拉克蜜枣和南方甘蔗;财力不济时,买糖精片,一分钱两粒,叼在嘴角浅尝辄止;或用几毛钱买浏阳造鞭炮,舍不得一次听完炮响,便拆开连线,化整为零塞进口袋。点一炷卫生香,将单个编炮逐个摸出,拿在手里点燃,扔出去看纸屑炸开,青烟飘散。炮小、火药少,不伤人,时有男孩引爆口袋或炸伤手指,有惊无险。

一群男孩尾随头戴皮帽的杀猪匠,快步走向一座猪圈。猪主人在院子里支好了两条长凳,上面横搭一块门板。一口生铁大锅底部柴火熊熊,锅里冒着水汽。猪匠将裹着屠刀的帆布包放在门板上,和猪主人翻过半人高的猪圈墙,围捕一头膘肥体壮的白猪。预感到大限将至,猪来回躲闪,极力逃脱,伴以愤怒的喘息。不过片刻,猪被按上门板,尖利的干嚎直冲云霄。屠刀捅向猪胸,猪挣扎俨然僵尸。猪匠拔了刀,猪主人松开了抓猪脚的手。貌似死去的猪猛然翻下门板,冲过围观的小孩,撒着一路鲜血向院场奔去......

宰了猪,主家要请街坊四邻尝鲜,淡漠的关系登时活泛。男人互相帮着扫房、清理垃圾,女人聚集起来蒸花馍、炸油馃和油馓,赶制全家过年的新装,颇有些其乐融融。平日为鸡毛蒜皮拌嘴争吵的两方,变得友好而亲近,让人诧异莫名,难道是喝了腊八粥的缘故?

大院里支起了大方桌,请“写家”——回乡过年的某大学教师写对联。“写家”出身生产队长,入大学后受教于某书法家,横竖撇捺均有来路。各家派代表自带红纸和墨水,羡慕地看着写家笔飞墨舞,从住房门联“抓纲治国展宏图,斗私批修创大业”写到土仓帖“五谷丰登”,再写到牲畜槽头的“六畜兴旺”,围观者啧啧叫好。“写家”微笑低语:“就说是生产队长写的!”

腊月三十,灶王爷回家,主人照例在锅台上烧香献食,却不管他在天上说了什么。祭完灶神,拿了黄裱纸,端上肉汤和面馍,到附近的十字路口,面朝先人坟墓的方向烧纸、磕头,顺便给亡故的亲友和孤魂野鬼烧足年节费,祝愿逝者在阴间过个好年,免得无事生非。

除夕夜,大小人等聚餐,桌上摆着猪头和长面,一年一度的饕餮盛宴开场,俗称“装仓”。孩子们给老人磕头贺岁,讨得压岁钱——“年钱”。吃饱喝足,便开始“熬岁”。大人聚在一起谝闲传、掀牛九、打扑克,小孩等着午夜的炮仗。主妇们在家磨麻籽浆,箩去渣滓煮熟,加葱姜等料做麻腐饺子,预备初一的美食。

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,每年都在重复。而外地回乡者带来的新奇,却年年有所不同。

县农具厂请来外地师傅,在县城十字打铁水花。十几个师傅们穿着炼钢工人服装,在十字拐角搭起炼铁棚。风葫芦吹着炭火,钢炉里铁水沸腾。一个师傅用舀出铁水,倒在覆了锯末的木板上。另一个师傅端着木板疾步跑向十字中间,将木板上冒着火焰的铁水和木屑抛向空中,继而用木板猛击下落的铁水。铁花在空中绽开,黑夜被渲染得五彩缤纷。无数火星像四散的谷穗,向熙熙攘攘的人群落下。围观者炸了锅,惊呼着躲避,犹如慌不择路的败军。如此往复,直到铁花全部变成铁渣,众人才悻悻离去。

看完打铁花回家,工人大哥点亮了笨重的电石灯,灯嘴冒出银白火焰。灯下,一伙年轻人围着在外地读大学的“说书人”,听其讲述《一双绣花鞋》:“山城的雾,笼罩在朝天门码头......”光焰暗淡,工人大哥往灯肚子里加水,灯光再度明亮。明暗交错,一双绣花鞋出现午夜街头,留下一具无头尸体飘然而去。电石灯吱吱作响,灯嘴鼓起,电石臭味辛辣呛人。灯坏了,有人出门找煤油灯。黑灯瞎火,说书人还在说:“曾家岩的灯光通宵未灭,迎来了喷薄而出的红日......”

邻居杨姐夫拿出十多块磁铁,黑色,长方形,大小各异,厚度不同。他把磁铁结成长条,再反过来让其互相排斥。李老二拿出了雷管,说是要在大年初一让大家听听大轰隆。

初一凌晨,郊外地头巨响如霹雳,雷管惊醒了熬岁的男女老少。孩子们跟着大人,抱了成捆的麦秸和柴草,去地头“燎天篷”。麦草分成小堆,点火后众人从火堆上跳来跳去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东去东赢了”、“西去西成了”、“牛羊满圈了”、“百病燎散了”等等。类似越南电影里的巫师作法,只是换成了喜庆的嘲讽。火光、浓烟、爆竹、叫喊此起彼伏,乱糟糟俨然闹剧的开场。

吃过初一的饺子,大年过去了一半。走亲访友的自行车穿行城乡之间,车把和后架上捎着油馃和花馍,当做礼物来回交换。招呼客人极简,一杯开水或茶,一盘花卷足矣。至于陆游诗里所说“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”,确属宋朝梦。很少有人家炒菜、上酒,也很少有人喝醉。醉倒在路边树沟的经常是三个人:县文工团的鼓手、运输公司的老革命和园艺场的马哑子。

风和日丽,有人用沙竹篾扎骨架,剪旧报纸糊成盾牌形风筝,底部吊着三根长短不一的尾巴。几个人轮流拉了引线,脸上挂着汗珠,在城郊野地上疯跑。或许是做风筝技术不行,抑或是风力不济,风筝飞到一树高就折头杵地,孩子们的想象怎么也飞不过蓝天。

邻居杨姐夫用绳子捆好一摞磁铁,领着几个小孩在沙地上寻宝。磁铁粘满了钢珠、螺丝、马蹄铁,孩子们把这些战利品收到一个帆布口袋,继续往下一处奔走。这个场景和《百年孤独》中拉着磁铁的布恩地亚一样,“他拖着两块铁锭,大声念着墨尔基阿德斯的咒语,一块一块地查遍了整个地区,连河底也没有放过。”布恩地亚最终发掘出了一副十五世纪的盔甲,杨姐夫没有那么好的运气,他带回家的总是一包废铁。

初五日后的十天,天气渐热,春风吹起沙尘,送走了外来的故乡人。县城恢复了日常运转,店铺依旧挤着热情未减的顾客。城乡简陋的舞台上,土洋结合的大小戏曲、夜间的露天电影轮番登场。开场前必须在舞台口鸣响鞭炮,营造春节的火爆气氛。观众磕着瓜子、嚼着沙枣和麻花,发出半懂不懂的笑声。灰尘和烟雾笼罩人群头顶,浮动散不去的空虚。

大年结束于游走城乡的社火队。几十号男女踩着高跷,装扮成唐僧师徒和工农商学兵各界人士粉墨登场,在锣鼓镲钹的嘲哳中摇头摆尾,折射出一个时代的形色状貌。(作者:刘润和 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)

责任编辑:王忠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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